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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古典武侠玄幻] [转载搬运] 《妖刀记2:奇锋录(1-18卷)》 作者:默默猴 [连载中 第百卅三折 销铁成尘 绝脉逢生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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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9 小时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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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 转载搬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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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范围: 第百卅三折 销铁成尘 绝脉逢生
文章作者: 默默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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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百卅三折

  销铁成尘
  绝脉逢生
  顾非恩今年十三岁,因体弱多病,时时徘徊在夭折边缘,格外瘦小,以致看上去同十岁的梅宁差不多,似也合情合理。问题在于:这位烽烟楼幼主不是普通的体弱,非但练不了固本培元、强身健体的内家功夫,连抱着到屋外走走都怕吹风,小小风寒便能要了他的小命,遑论出行。
  若非如此,寇慎微带来钟阜便是,何必祖孙分离,日夜提心吊胆?
  老人从未见过欢声叫嚷的外孙,健步如飞就更不用说,直到男童扑入怀中都没能回神,抱着他茫然晃摇,片刻才颤着手摸他发顶脸庞,见眉眼口鼻等,分明就是他的非恩,然而脸色红润,中气甚足,起码不是过往那副病秧子的模样,捧着他的脸颤声问:
  “非恩……非恩!你……你还活着么?是不是已经……才来寻外公?你现在何处?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冷?来!别害怕,同外公说。外公去……去寻你,天涯海角都去寻你……”唯恐吓着魂灵,又怕说大声了。将这一抹孤魂吹散,忍着泣不成声心痛如绞,轻捧他的小脸不敢放手。
  此景谬甚,人人都知那孩子是活的,分明活蹦乱跳,却无人笑他。周遭频频拭泪吞泣者有之,也有不禁露出微笑的,深庆韩宫主与奇宫诸侠抢救及时,并未使祖孙俩天人永隔,徒留憾恨。
  那现身高台的长身青年,自然便是秋霜色。
  他接到沐云色的求援信,迅速盘点了师弟要求的守城器械和聂二的硝药诡雷,与韩雪色赶往烟海望。两人均是武功高强,又富智谋,兼且得沐云色告知现状,以有心算无心,拿下主力尽出、已无铁浮屠的押舰守军易如反掌,连宇文相日的爪牙也没能逃过,趁机一网打尽,永绝后患。
  顾氏的家臣与领民恨极了这帮恶徒,下手毫不留情,杀得多俘虏得少,拷掠起来那叫一个惨绝人寰,尽得宇文相日勾结圪州狼、私贩人口的内情与证据,料那厮要不多时还会再回来,正磨刀霍霍,枕戈待旦,打算一报多年夙怨,为主家和无辜丧命的邻里讨还公道。
  郭怀仙、咸临等对奇宫三侠无不心悦诚服,尤其感念沐云色不惜犯险,孤身抢出幼主的豪胆和仗义,经秋霜色说明,始知是受七玄盟耿盟主所托。众人可说是使出浑身解数,搜遍烟海望所有隐密的礁岩涵洞,却始终没有沐四侠的踪影。
  “宫主,老郭斗胆说一句,请您老别见怪。”郭怀仙对韩雪色道:“靠海吃饭没有不落水的,本地之人差不多是在海里长大,就这每年还得死几个,都习惯啦。卡着尸身的便是那几处,都搜不到,便是教大鱼吃了。您问老郭的话,我觉得沐四侠还活着,肯定在漂流间给人救了。”
  秋、韩只待到防御工事完成,便即离开,但他们并不只做这件事。
  顾非恩是天生的六阴绝脉,早该在襁褓中便夭折,能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。按理无救的男童,偏偏有两样能救他的物事,此际恰都在风云峡:奇鲮丹,以及《不堪闻剑》。
  奇鲮丹能于体内模拟内功,让不具备修练条件的男童,毋须从零练起。说着虽有些拗口,甚至略嫌诙谐戏谑,然而揣着内功练内功,向来都比没有内功练内功要容易得多。
  至于以阴劲克敌的《不堪闻剑》自非阴功,却对阴脉阴体天生友善,幽明峪那厢稍作修改便拿给女子习练,多年来成效斐然,诸脉嘴上不承认,其实是不服气、不甘心居多,而非不以为意。
  以奇鲮丹药力充作地基,再佐以对阴脉适性极高的奇宫正宗心法,一旦顾非恩练出内息,累积到若干程度,便能彻底改变体质,祛除病根。问题便只剩下一个。
  顾非恩既不是鳞族,更非奇宫之人,餔以奇鲮丹,充其量就是耗费千金万贵的丹药而已,传授他奇宫武学所违反的祖训、宫规堪称大不韪——即使离开龙庭山,韩雪色仍是名义上的奇宫之主,出乎意料地比提议救人的秋大更踌躇,沉吟未决。
  “可宫主也不是鳞族。”秋霜色淡淡一笑。
  “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高大俊朗的毛族男子带着些许无奈,肃然道:“师兄能说这话,但我却不能说,正因为我不是鳞族。宫主无私情,我不能考虑我的血,但我得考虑奇宫的血、鳞族的血,所以我才是宫主。惊震谷的蠢物或有不明,师兄岂能不知?”见秋霜色微笑不语,也只闹了会儿小别扭,主动问他:
  “师兄觉得,师父会怎么说?”或是年纪到了,长大之后,韩雪色越来越拉不下脸。这就算是说软话了,希望师兄别见怪。
  是因为“宫主”、“宫主”的被喊久了,开始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么?其实青年自己也不知道。
  “我猜他老人家会说,宫主越来越像宫主了,说的是宫主才会说的话。”
  韩雪色失笑,笑着笑着,忽觉这不是句好话。因为师父没做过奇宫之主,他连紫鳞绶都披得很辛苦,他老人家就不适合做这个。
  “师兄为何希望救——”才想起还没问理由,但一出口韩雪色就后悔了。能力范围之内,救人是侠义之举,是为所当为,天经地义之事需要什么解释?连问都不该问。
  秋霜色明白他的意思,不以为忤,和声道:“奇宫没有《不堪闻剑》并不会怎么样,便传了四百年,千年以后或许也不复存在,但顾非恩没有《不堪闻剑》就会夭折,此为缘法。
  “退万步想,宫主的功力系于奇鲮丹,这丹药于宫主不啻是命根,但宫主并不以为不能与顾非恩分享,因为奇鲮丹是宫主之物,私授不妨,可见宫主无私。宫主不愿本山心法外传,仍是基于同样的无私,我料师父必感欣慰,但有没有可能,师父他老人家也会希望宫主偶尔能任性而为,径行侠义?”韩雪色恍然而悟,此事遂成定案。
  二人在烟海望让顾非恩服食少量的奇鲮丹,由秋大耗费内力,为其固本培元,进一步化纳丹效,而由韩雪色从《天泽辨》开始教起,为男童打下修练的基础。郭怀仙等也看得出少主的气色飞快改善,食量大增,开始能离开轮椅,下床活动;及至韩雪色提出要带男童前往劫远坪时,众家臣们并未考虑太久,便答应了恩人。
  若宇文相日返回,烟海望免不了一场恶战,少主若能暂避其锋,与寇老会合,未始不是幸事。
  ◇    ◇    ◇
  武崇峻面如死灰。烟海望轻易失陷他是没想到的,但对手既是奇宫之主和名动天下的“风云四奇”之三,只能说是倒霉透顶。但或许不纯是倒霉——巨汉想起适才人群中迸出的那声痛哼,不禁咬牙切齿。
  ——你连自己的叔叔都弄啊,小杂种!
  早知道就别把他扔在烟海望。扔海里喂鱼算了。王八蛋!
  烟海望去不得,他只能让小的们改往三十里外的黄龙岗。那里正是他集结马匹铠甲、化零为整的秘密据点,透过往来石羊野的商人、宇文相日等慢慢布建到位,做为陆上前进基地的第一站,如此方能与烟海望连系起来,神不知鬼不觉直抵东海境内。
  供出这个地方甚至让他隐隐反胃,有被一霎缴去武装的挫败与虚无。
  盏茶工夫转眼将届,武崇峻怕生生熬死了战马,却满不愿开口催促,心中直将武登庸的祖宗八代骂上了天。
  “你来此做甚,武崇峻?”武登庸好整以暇,随手掸了掸膝腿,武崇峻生怕他一屁股坐下,急得切齿咬牙,
  来肏你妈——他和着满嘴血“骨碌!”把咒骂咽下,垂头颤抖,可怜兮兮道:“来、来接我嫂子。兄……兄长说嫂子在渔阳,怕……怕嫂子偷人,让我押她……不是,让我接她回家。”
  代侯武崇崛的妻子名曰欣雪城,出身北关三大势力之一的斡城欣氏,故有“欣妃”之称,据说风华绝代,犹胜当代的“北域四绝色”。见过她的人,往往不说她美貌如何,说的全是风情:
  有的人说她高冷冶艳,有的却说她柔情似水,有人说她反复无常,有人说她聪明绝顶,能一眼洞彻人心……怪的是各个不同,仿佛说的不是一个人,但无一不是风情之最,都是其人心目中至为理想的形象,堪称真命天女,为争夺她不惜一切,惹出风波无数,又称“衒情命主”。
  今日劫远坪上美女众多,令人目不暇给,就连名列四绝色之一的舒意浓、被称为“第五绝色”的贺延玉亦在此间,春兰秋菊各擅胜场,却没有如传言那般,能轻易蛊惑人心、信手挑起纷争的祸水。
  这厮说的每个字武登庸都不信。从当年他还在行伍中装傻充愣时,便知此人城府极深,只没料到后来会成为杀人无数的圪州狼,干下诸多残忍恶行。
  带过兵的人,会本能认为麾下犯错,便是自己的错,好的将领尤其如此。争功诿过非能将,唯有这样,才能带人带心,让部下在兵凶战危之际,不假思索听命冲锋,绝不胆怯逃避。
  武登庸是极好的指挥官、深受下属爱戴的“官长”,所以他无法对武崇峻的堕落扭曲转过头不看,推说与己无关。那是他的兵,是他没教好训练好,让武崇峻烂成了这副德性,成为世间武人的耻辱。
  “官长……马……”巨汉嚅嗫着,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,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被同袍骗粥骗羊肉的傻大个儿,在篝火边偶然吐出一句锐评,被官长发现他其实无比通透,匿于暗处观察了一夜。那条羊腿还是他给的独孤弋。
  但武登庸也没法再问他了,适才妄动帝心,以“凝功锁脉”挡下那一剑,接在连番耗损之后,现在境界震动如摇筛,就算下一霎眼便如幽邸之战时的见三秋倏忽跌境,也是毫不奇怪。
  况且这都还没完。
  老渔夫暗提真元,大步走下高台,笔直朝场外行去,所经处人潮自然分开,仿佛是向这位平定乱世的开国英雄致敬,但又并未真的退远,似乎人人都盼着能伸手摸一摸,确定这位武林传说是真的存在,而非一场白日之梦。
  武登庸穿过层层围观的人群,随意走到分列的铁浮屠间,蓦地提掌一击地面,同时提气暴喝:“……滚!”大地似乎为之一动,尘沙叠如浪涌,一波波荡过战马的蹄下的瞬间,整支塑像般的铁浮屠重甲骑队突然间苏醒般,忽又活灵活现起来,掩胸剧喘、前后杂沓、嘶鸣跺蹄……顿时有了生命。
  其中一骑随着战马蹬蹄人立,原地转了几匝,控缰的狸狌族甲士顾不得掖枪坠地,连忙一夹马肚,像被鬼追似的放蹄狂奔而去——狸狌人其实跟狼很像,乍看狞恶凶猛,其实是胆小卑怯的动物,畏威不畏德,一旦遭遇威胁就会本能逃跑。
  随后而出的有七八骑之多,黄沙尚不及掩去奔影,为首的逃骑忽然顿蹄侧倒,轰然砸落地面,更不稍动;然后接二连三,放足狂奔的悉数绝命,横死的速度还快过了奔逃。
  武崇峻眦目欲裂,拄着断剑探出高台,嘶声吼道:“都不许跑!用走的……用走的!哪个敢跑老子……老子杀了他……肏!”奋起余力掷出残剑,将一名闷着头赶马的甲士射下鞍来,虽说是赝品,但那假双龙剑贯入铁浮屠士兵背心,连甲片也不能挡。
  巨汉唯恐辛苦弄来的良马死绝,伸手抓向台下诸人的兵器,意欲当标枪来使,众人纷纷走避,逃出他攘臂能及的范围。武崇峻无力爬下高台,挣扎半天才颓然躺倒,抱头仰号,不住咳出血来,痛苦的叫声如罟网陷坑里的伤兽,绝望到令人不忍卒听。
  在扬尘卷成沙暴前,至少有三成的铁浮屠倒于,那此起彼落、不断有人或马失去性命的势头迅捷而静默,荒谬到难以笑出,瞧得众人毛骨悚然。狸狌人起初是被恐惧的本能所支配,只要身边有人策马,十有六七会忍不住跟随,仿佛有人一同壮胆,便无事不可为。
  身为精锐骑兵,他们很可能抓不准什么叫“慢慢”:有一定数量的马匹是死于小跑步间,也有真是慢慢踱步,却依然软腿侧倒的。很久之后才有人想到,或许沉重的甲胄本身就超过受伤的心脉所能负担,只要继续着甲载人,这批百里挑一的战马必死无疑,注定没有一匹能抵达黄龙岗。
  或许武崇峻早想到这一处,才会发出那般痛苦的嚎叫吧?
  他辛苦二十年打造出来的铁甲坚城,欲用以向兄长叫板、乃至与群雄逐鹿的乱世资本——起码是最初的种子——正在巨汉眼前熊熊燃烧,无人可救,无可挽回,除了坏灭无有其他。
  武登庸甚爱马,只是别无选择。周身为黄尘所掩,耗尽了最后一分内力的伟岸身躯颓然倒下,一如地面横七竖八的、既优雅又壮硕的战场杀器……万幸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及时接住了他。
  终于来了么?臭小子!
  百骑奔腾杂沓、或倒或滚引起的漫天黄沙未散,一抹身影穿尘而出,却非原先那令人仰望的高大身形,而是结实黝黑、腰后斜佩长刀的少年,虽无半点相似,稳重的步伐令人无比心安,既非刀皇,却恍似武登庸的意志所化。
  天痴眯眼眺望,哼笑道:“耿小子是学坏了啊!这不是石世修最喜欢的那种浮夸排场么?”嘴角微扬,并无丝毫不悦,甚至可说是心情甚佳。
  石世修身畔,一条婀娜身影毗邻落座,柔声唤道:“父亲。”白衣秀士的笑容微凝,淡淡说道:“怎么,不陪阙家丫头坐了么?也不怕‘徒弟’出什么事?”他自能区别两个女儿的不同,纯是讽刺罢了;余光一瞥,果然另一头阙芙蓉身后已不见冶丽的黑色衣影,双胞胎仍是一进一退,不在人前齐齐现身。
  维持这种奇怪的默契到底有什么意义?但石世修其实毫不关心。还好欣尘丫头没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恶癖,合宜守分地扮演着“换衣服很快的女儿”的角色。她与耿小子一起出现这点,也令白衣秀士相当满意。
  厌尘丫头是没法指望的,但欣尘丫头不一样。尽管年纪略长,他对耿照咬饵的信心十足。欣尘丫头初见他时,反应便与平日不同,怕连她自己都没发觉,石世修却敏锐地捕捉到这点,此后无论是致送乔迁礼,或让她打点耿小子在舟山的生活起居,全是推波助澜;不只推耿照,也推石欣尘。
  女追男,隔层纱啊!生与你这一身好皮囊,可别教父亲失望。
  耿照大步穿过黄尘,虽无片刻稍停,然而渊渟岳峙般的气势却使人不自觉地让开道路来,少年一一颔首致意,亦无人敢看轻他。一人横里蹦出,耿照瞧得分明,与他把臂交握,来人不住追到又回避着他的目光,强抑兴奋之情,小小声欢叫道:“朋……朋友!”正是高唐夜。
  耿照笑得酣畅,点头道:“四郎,我回来啦!你今儿穿得真好看,像是一堡之主了。待此间事了,你再教我玩小人儿。”高唐夜眼珠子乱转,回避着少年热切的目光,结结巴巴道:“莫……莫婷给我挑的,她也是……朋友!”说着振臂一跳,回避着另一侧——那是他原本的来处——的棚龙:
  “顾、顾非恩也要玩。寇……朋友……他们……一起的。”
  耿照笑道:“如此甚好,我们的朋友又变多啦!”高唐夜讷讷抓头,很害羞似的,又一溜烟跑回去。别王孙与莫氏母女亦于该处,别王孙的运气绝佳,梅玉璁那刀竟未伤着脏腑,毋须切开创口挖深刀痕,赌上能否自行痊愈,裹伤后已躺靠着梅少崑歇息。
  梅宁用帕子蒙上梅少崑的眼睛,少年以此贯彻“父子二十年不相见”的禁忌之誓,得以陪伴沉沉睡去的父亲,总觉得认真到这份上,忽地生出某种喜感,所幸结果是好的,并未发生父子永诀的悲剧。
  耿照与石欣尘、子都、梅友仁等,在广源栈清除了外围的铁浮屠,不久六花剑居首的怜洛芳出现,才知救了梅友仁和子都的“恩公”,便是落鹜庄之主怜贞。
  怜洛芳备妥车马,载四人至劫远坪,正值武登庸大显神威,耿照在人群里遇着韩雪色与秋霜色,得知沐云色坠海一事,正欲为二人引荐子都,女装美少年——他同怜洛芳讨了身女子衣裳,在众人下车后换上,梅友仁一脸嫌恶——跑得不见人,不知捉弄谁去了。
  聂雨色那喊得震天价响的“我就让他多内疚点儿行不行”,正是说给耿照听,约莫迁怒耿小子连累老四,坚持不现身相见,还放话要炸死他,让他上茅厕时小心点。
  梅友仁与梅宁相见,亦是欢喜不置,知两位兄长性命无碍,更感欣慰。梅宁要将扳指交给小叔叔,梅友仁却断然拒绝:“我素来不爱理这些,你比我行。”小梅宁想想也是,又把扳指妥适地收回襟里。
  耿照越近高台,舒意浓那天下无双的俏丽“妾颜”越清晰,女郎忍住不让泪水溢出眼眶,强抑着喜极而泣的冲动,两人交会的视线里仿佛已说过万语千言,却仍远远不够。
  但舒意浓很清楚自己的角色,整襟离座,遥遥对七玄盟主抱拳行礼,继而柔荑一摆,做了个又娇又飒的“请”,朗声说道:
  “诸位先贤长辈,这位便是打造如还令,力抗血、木二骷髅,义助渔阳的耿照耿盟主,本城受他之助,免教奉玄教奸贼得逞,至为感激。耿盟主,请。”
  两人从两处登台,舒意浓与他极有默契,正欲退至一旁,余光见台下唐净天目光不善,隐隐要发作,心知此人最爱攀比,耿郎光是这个登场就够得罪他的了,还不说在游云岩下所结梁子,与他身畔的女子对过眼色,翘着兰花尾指率先开口:
  “少庄主,我等不知少庄主今日要来,未曾备下席位,着实失礼。浮鼎山庄与七砦甚有渊源,适才管相、怜庄主也说了,不反对贵庄与我七砦结盟,相互扶持,该有一席才是。
  “少庄主若不嫌简慢,意浓愿让席座,望少庄主不要嫌弃,务必要给我面子才好。”转对耿照:“耿盟主,你晚来不知,这位浮鼎山庄的唐净天唐少庄主英雄了得,揭破奸贼梅玉璁实为奉玄教潜伏七砦的奸细,全是他的功劳。”
  耿照与她心意相通,连忙抱拳道:“少庄主,当日在游云岩下与少庄主交手,便知少庄主武功出类拔萃,不想智计更高,能识破细作潜伏!我七玄盟已传帖黑白两道,愿与正派携手合作,请少庄主多多提点,大伙儿好生交流。”
  唐净天被他俩夫妇相声一通乱捧,嘴角差点压不下来,只觉耿小子瞧着也不是太混蛋,颇有见地,当日没准儿是真错怪他了,一时爽到不知该如何回应。而舒意浓之位,乃是贵宾席上次高的宾位,仅次天痴,就算是唐净天,也知这位子非同小可,舒意浓这丫头是真的很上道了,无可挑剔。
  舒意浓又道:“您身畔这位……莫非是少夫人?果然是品貌非凡,璧人一对,也请一并上座吧。”众人才留意有位娇小玲珑的白衣女子傍着他,生得白皙肉感,玲珑浮凸,身段十分惹火,与那秋霜洁的女史绣娘算是同款尤物,少城主真不是乱夸。
  唐净天有些慌了手脚,本能摇头。
  “她……不是……我……”见少妇神色一黯,心头揪紧,改口道:“不是唯一的少……少夫人。我有两……很多少夫人。”周遭齐齐“哇”的一声,眼神和心都死了。唐净天本就听不出贬意,踌躇满志,携着白如霜之手招摇入座。
  少妇临去前望了舒意浓一眼,蕴有感激、释然等,两人联手至今,自是心照不宣。
  她与军荼利自跟了唐净天后,双姝狠吹了几宿枕头风,唐净天总算明白世叔不是什么好鸟,难在劝他按兵不动,至劫远坪再为七砦除贼,以免打草惊蛇。
  此事本该与舒意浓串连,奈何她被软禁于锭光寺,白如霜信不过舒意浓以外的人。多亏她常侍血骷髅侧畔,极具眼色,揣摩起少城主来,竟也严丝合缝。
  她混在人群中,一方面让唐净天安心,也大抵按舒意浓之意行动,终使梅玉璁一败涂地,出了口恶气。
  见麻烦已自行入座,满场眼光都聚到自己身上来,耿照清了清喉咙,朗道:
  “奉玄圣教在江湖上无籍籍之名,然而并非虚构,数百年前,本有这样一支教派在武林行动,但在那会儿因故而亡,其名被有心人袭用,成了今日我等所见的模样。但背后支持这帮恶徒的另有其人,有官职在身的,非江湖人能插手,料想在东镇手里自当吐实,我等拭目以待便了。”武崇峻面色微变,但也不过就是一瞬间,随即又恢复成原先的眼神狞恶,满不在乎的懒惫神气。
  渔阳人听到慕容,正常的反应不是轻鄙便是唾骂,这回倒是难得地喝起采来。
  “今日便只来捋一捋江湖的部分。”耿照继续道:
  “如今囚于锭光寺中的血骷髅等二人,不过弃子,她俩若知幕后之人是谁,早已遭人灭口。阴谋家希望我们把目光放于此间,最好为此拼斗,虚耗心神气力,最终一无所得,它们便趁这时节蚕食鲸吞,达成真正的目的。
  “烟海望之失,恰恰发生于众人争夺血骷髅时,若非韩宫主与风云峡诸侠仗义援手,我们在劫远坪斗得你死我活之际,烟海望已入圪州狼之手,铁浮屠隐藏于黄龙岗,要杀谁便杀谁,岂是假七玄的乌合之众可比?”
  管中蠡与何曰泰闻言微微色变,不得不承认帝里也早在局中,七砦就没有局外人。胡媚世拿不准洛芳带回耿照一行,到底是不是怜姑娘的“信号”,但事情发展至今,七砦皆难置身事外,谁知道会不会是下一个家破人亡、被无声无息占夺的烟海望?微蹙柳眉,举手道:
  “按盟主的语意,我猜那梅玉璁也是弃子,‘虫海木骷髅’云云,一样是在此间眩惑目光的障眼法,便拷掠再狠,梅玉璁也吐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?”
  耿照很确定她不是先前见过的、指点他与欣尘姑娘上游云岩的“怜贞”,两人的身形气质虽极相似,但眼前这位多有不及,无论美貌、出尘,或令少年本能提防的“非人”之感,猜测是替身一类,仍未敢失了礼数,点头道:
  “正是如此。奉玄教只是空壳,血骷髅容嫦嬿潜伏天霄城,木骷髅梅玉璁吸收自东燕峰,皆取自渔阳本地,利用殆尽便随手弃之,也符合冒名借壳的理路;不是自家之物,自也毋须珍惜。”瞥见阙芙蓉痴痴望着自己,投以带笑的眸光,阙芙蓉一惊回神,苍白的瓜子脸蛋儿微红,慌忙别过头去。
  另一厢管中蠡会过意来,沉吟道:“如此看来,至今尚未露头的那位纸骷髅,极有可能是‘自家之物’了。”
  “管相高见。”耿照轻轻捧了他一下,怡然道:“亮出三骷髅的字号,应是藏叶于林之计,于血、木二使败露之后,七砦不免要在自家人里寻那第三位骷髅使,终陷于循环争斗,自毁长城。
  “但贼人忽略了一件事。大江大河,起于微末,阴谋排布得再精巧,总有最开始的那一刀,其中便有端倪。”
  忽听一把稚嫩的童音道:“这个我在书里读过。‘今有十八分之十二,问约之得几何?’”却是坐在外公腿上的顾非恩。
  他瞧着还不到十岁,其瘦弱更甚于这个年纪的孩童所应有,坐在身材高大的老人腿间,实无半分勉强。男童因面颊瘦削,而显得眼睛特别大,眼下是因为气色不错,才没有过于突兀的、鱼目般的诡异感。
  顾非恩自幼多病,长时处在夭折边缘,寇慎微久历江湖,略涉岐黄,依着医书上所说:“肾者,精之处也,其华在发。”为男童蓄发养气,秋霜色却剃去顾非恩垢腻疏薄的长发,弄得像小沙弥似。
  盖因发为血之余,顾非恩的六阴绝脉要维生就够辛苦的了,蓄长发不仅清洁不易,洗沐更增感染风寒的机会,对身子长成也是弊大于利。
  《天泽辨》乃奇宫一切武学之最根本,与其说是武学,其实更近哲学,颇合于“大道至简,以简驭繁”的玄门题旨,除了无有心诀功架,横看竖看都没点武功的样子,资质不够的根本无从练起之外,可说是相当完美。
  偏偏奇鲮丹就是基于这门玄奥之法而生的产物,推动、化纳丹力的法门是阐述《天泽辨》精神的绝妙注脚。韩雪色只是练不了寻常内功,但对内功真气体系的理解和领悟那是半点也不含糊,指导男童将其用于行走坐卧,乃至于呼吸睡觉,那是看菜下碟,简简单单。
  常人每日练功有一二时辰,已算是无比勤奋,顾非恩却是时时刻刻都在辨天泽万物之理,念及于身,渐至无意而为之的“道法自然”之境,无论心或体的资赋皆远超寻常,连韩雪色都不禁佩服师兄看人的眼光。
  而丹力、功法不足处,秋霜色便以修为补全。一日三次,替男童推血过宫,耗费内力搬运周天,维持气血活络,降低身体负担,以补六阴绝脉先天上的不足,才能在不到一旬的时间内显现奇效,令顾非恩得以承受旅途之劳顿,甚至因略受挫磨而增强了韧性,平安抵达劫远坪。
  六阴绝脉当然不能就此根除,顾非恩还须与之缠斗一二十年,未必得脱阎王索命,起码是好的开始,早夭的阴霾透出一丝曙光,最终或能扭转命运。
  众人听不懂他说什么十八十二的,一旁高家四郎举手小声道:“三分之二!”顾非恩笑道:“四郎真聪明,忒快便算了出来。”深目高颧的俊美青年回避着男童嘉许的目光,边偷瞟他攒在手里、舍不得放的高冠小人,其实是喜不自胜的。
  何曰泰颇觉诧异,笑问男童:“原来家主也读过算学典籍,透彻约分术。〈方田〉一章是你外公为你讲解的么?”
  顾非恩摇头。“我自己看的。我读到〈方程〉了,也很有趣。”众人始知他说的是算学。
  寇慎微本想制止,怕扰了耿盟主说话,听帝里何长老称非恩为“家主”,意识到这孩子天生不惧人,即使面对宇文相日,未曾被吓得哇哇啼哭,家臣均以为异,益发死心塌地奉男童为主。这一切说不定全都是上苍的安排,一如奇宫高人收徒传功,想到所有磨难都是有意义的,不禁老泪纵横,频频颔首。
  管中蠡唯恐男童扯远,接过话头:“所以耿盟主的意思,是要追本溯源,约以聚之,回到阴谋家打着奉玄教旗号干下的第一案,细细盘剥,便能化约出那厮未及掩藏,或藏得尚且不够熟练的真面目,循线找到那纸骷髅的身份端倪来?”
  “管相慧见。”耿照正色道:“然而下刀处不在十三家灭门血案的头一桩,因为那从一开始便是由血骷髅主导,她不过棋子而已,身上有的线索不多,最后一案才是关键所在;正确地说,是西宫川人庄主之死,泄漏了阴谋家的真身。”
  管中蠡早已细细研读过天霄城给的结案文书,更旁敲侧击地核实了须于鹤的说法,确认两者间并无矛盾,听他一说,顿感疑惑。
  “难道非方骸血所杀?”
  “本来我的想法,也和管相一样。”耿照回答:“依我当时所见,确实像是方骸血下的毒手,阴谋家正希望我们这样想,因而布下精巧诡计,不意却在其中露出端倪。接下来,我将尝试为诸位还原疑点,需要当晚在场之人协助一二。
  “少城主已在台上,可否请绣娘女史以及秋家小姐,也一并上台来?此事非常重要,望二位万勿推辞。”
  (第十八卷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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